大灰机来了
小时候我是个大舌头,舌头在嘴里跟没睡醒似的,老转不开,所以“飞机”这俩字到了我嘴里,一律念成“灰机”。
“大灰机来了!”——这是我在家喊得最多的一句话,比“妈,我饿了”喊得还勤。真飞机一架没见着,光凭一张嘴,我们家天上那叫一个机群密布,跟要打仗似的。
话说回来,哪个男孩子心里没揣着个上天的梦呢?我也不例外,而且揣得倍儿瓷实。
可那年头,想亲眼见一回飞机,比登天还难。电视里也甭指望,一年到头播不了几回,播了我还不一定赶得上。于是“看一回真飞机”,就成了我那几年最大的心愿。大到什么程度呢?谁要能带我去看飞机,让我管他叫爸爸都行。当然,最后带我去的,恰恰就是我爸。
80 年代的北京城,满大街跑的都是无轨电车,脑袋顶上支棱着两根“辫子”,晃晃悠悠的(其实现在好像也还是)。我家门口是 114 路,从紫竹院一路晃进城里。
有一回,我妈估计是被我“灰机灰机”地磨得实在没辙了,就指着电车顶上的线跟我说:你瞧,上头是两根平行的电缆,每隔一米来远,就有个“工”字形的东西把两根线连起来——那个“工”,就是飞机。
这瞎话编的,那叫一个有技术含量。
打那以后,还在上幼儿园的我就迷上了坐无轨电车。一上车先抢靠窗的座儿,脸往玻璃上一贴,眼珠子跟着头顶的电线走,心里默默地数:一架、两架、三架……一趟车坐下来,我检阅过的“飞机”,比空军一个师都多。

再大点儿,我常有机会坐小汽车去机场接我爸。那年头能坐趟小汽车,本身就够我跟小伙伴们吹好几天的。我爸每回出差回来,带的永远是一模一样的丹麦曲奇——甭管去的是新加坡还是韩国。
天真的我一度认定,全世界就只卖这一种曲奇,而且哪儿卖的都倍儿好吃。后来才闹明白,敢情那都是在机场买的。合着我爸满世界跑,买东西就认准了一个地方:机场。
言归正传。慢慢地,我琢磨出一个问题:
要是无轨电车上头那些真是飞机,那我们干嘛还大老远跑去机场接我爸?让他坐 114 路回来不就得了?
我爸一看,这孩子开始讲逻辑了,再糊弄下去不是个事儿,决定亲自出马,帮我破除这个“幼稚的认知”——带我去看真飞机。
那会儿我们住北京西郊。说是西郊,其实也就是西三环紫竹院一带,搁现在得算城里了。那边有个西郊机场,是军用的,很少有客机起落。我爸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,骑上自行车,驮着我就奔机场去了。
机场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,腰杆笔直,目不斜视。我们爷儿俩一没证件,二没机票,人家要是放我们进去,那才叫出了事。
但我爸有主意。机场大,四周一圈石砖围墙,墙不算高。他驮着我绕着机场骑了老大一圈,终于找着一段没拉铁丝网的墙,估摸着离跑道不远,决定就在这儿,让我跟真正的大灰机来个面对面。
我们把车停好,猫着腰溜到墙根底下。那时候我才四五岁,远没现在这么压秤,可我天生胆儿小,还恐高。我爸把我往上托了好几回,我才哆哆嗦嗦地用两只手扒住墙头,攒足了这辈子的勇气,把脑袋一点一点探了出去。
我满怀期待地伸出头,准备迎接朝思暮想的大灰机。
结果映入眼帘的,不是飞机——
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,正对着我。
紧跟着,我看见一张红扑扑的脸,一身军大衣,一双警觉、锐利的大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。那眼神,比幼儿园阿姨查谁没睡午觉的时候还瘆人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,我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。
怎么从墙头下来的,不记得;怎么回的家,也不记得。估计人吓傻了的时候,脑子会自动关机,跟断了电似的。
这么多年过去,每回跟我爸提起这事儿,他都说我记岔了。他一口咬定:我当时是骑在他脖子上,亲眼看见大灰机起飞,还乐得直拍巴掌。

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,我看也不重要了。我爸愿意相信他儿子那天心想事成,我愿意相信我跟解放军叔叔对过眼神。两个版本都挺好,各取所需。
反正,那大概是我小时候离“飞向天空的梦”最近、也最惊险的一回:梦没飞起来,魂儿差点先飞了。
